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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9, 2009

Remembering Susan Sontag

 
This is an entry about reading and coincidence and love and how much a person-a person I have never met in real life-can mean to me. It is written on 10/9 and edited today, on 10/19.

I have been reading Susan Sontag's collection of essays and speeches, At the Same Time, on and off lately. It is her last work.
By chance, I have also come to read a few dozens of pages of David Rieff's Swimming in a Sea of Death: A Son's Memoir, a painfully introspective and intimate account recording, from not only an admirer but a son's perspective, Sontag's last years until she departs for a better world on December 28th, 2004.

On a fine October day, when I was still in Seattle with Piper, I lingered, as I ususally do, in UW's boookstore, rummaging the shelves for surprises and bargain books. And I happened to pick up a book by Nadine Gordimer, a collection of her latest short stories. The story entitled as "Dreaming of the Dead" caught my attention immediately, and it turned out to be a dream about Gordimer having lunch with her deceased friends. Among the jovial and intellectual company of Edward Said and Anthony Sampson was, surprisingly, Susan Sontag.

Gordimer's description of Sontag's "deep beautiful voice", her "larger than life" presence-almost like "a mythical goddess, Athena-Medea statue"-is so poetic and evocative. It made me miss Sontag so so much that I went to the other corner of the bookstore just to get a look, a touch of her essays and novels, as if in so doing I could feel her, feel her constant presence-as if, having had to accept her mortality as a human being, I could somehow be consoled by the immortality of her words and the imperishability of her spirits......


Well, maybe I am being too sentimental here...... But, if you have seen how Julie Powell is obsessed with Julia Child and how Julie believes Julia is there with her when she cooks all the recipes in Julia's book, you will understand. Trust me, you will understand.


Wednesday, June 3, 2009

Things Do Happen for a Reason

 
tonight, browsing through as usual stuffs i have to read and those i want to read, i happened to see two random quotations in my blog....

Life is a lot like jazz... it's best when you improvise.
     by George Gershwin 1898 – 1937

Things don't go wrong and break your heart so you can become bitter and give up. They happen to break you down and build you up so you can be all that you were intended to be.
     by Samuel Johnson 1709 – 1784

it makes me believe that things do happen for a reason, however elusive and ineffable it might first appear to be.

come what may. it's ours to face.
 

Saturday, April 11, 2009

在咖啡館的角落

 
坐著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

他們共用同一張桌子,
分享一杯 latte,
共用同一根叉子,
分享一個 scone。

他們安靜地看著各自的書,
男生的左手牽著女生的右手。


偶爾,他們把視線從書本離開,
可能是男生伸出右手,輕撥女生擋住了視線的頭髮,
也可能是女生伸長脖子,輕靠在男生左邊的肩膀。

有幾次,他們靠得很近,額頭碰額頭那種。
看起來像小情侶間說情話咬耳朵,
也像是在偷偷地卿卿我我,
因為那女生紅了臉而那男生歪著頭。

有一次,他們不知說了什麼,那男生的臉好臭,
他把頭撇開,直直地盯著右前方的角落,
那女生的臉好痛,她把臉埋到臂膀中,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離開了她的手,一整桌將雨未雨的沉默。

過了幾十分鐘,那女生悄悄抬起頭,
那男生也默默回過頭,
他們低低地咬了咬耳朵,
那女生羞羞地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那男生壞壞地朝她的脖子咬了幾口,
他的左手緩緩爬上她的右手。

他們深深地抱了抱,
抱了抱,笑了笑。

然後他們安靜地回去看各自的書,
男生的左手依舊緊緊牽著女生的右手。
  

Monday, March 23, 2009

美麗:當我開始愛我的胎記

 
我相信她一定是天使。


那是一個颳著怪風大風的午後,我在台大文學院通往二樓的樓梯間遇見她。

「要報帳嗎?是不是要找 XX 蓋章?」看見我手上拿了幾張報帳清單,她滿臉笑意地問我,大概怕我上樓其實是要找她的。

我根本不知道文院那位皮膚白白的,安安靜靜的,總是耐心幫我蓋章,並且不急不徐遞還給我,不特別厭倦也不特別享受這件無趣至極的例行公事的小姐叫什麼名字,但我知道肯定不是眼前這位媽媽級的親切小姐。

『是啊。』於是我也笑著回答她。

談話之間我倆都未曾停下腳步,擦肩那一瞬間,她忽然問道「妳的臉怎麼啦?」臉上笑意不減,但多了點小心翼翼的好奇。

讀到她語氣中的關切,也讀出她臉上的善意,我略帶歉意地說『噢,沒有什麼啦~那是我的胎記。』並且好像要向她保證我沒事似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的左臉有一塊藍黑色的胎記,狀似海棠,從左眼瞼上方一直覆蓋到臉頰,連白眼球裡頭都有幾抹藍紫色調。升國中的那年夏天,我曾去作過雷射,清除掉很大一部分。靠近眼睛周圍皮膚較薄,當時並不明顯,於是留著沒有處理,如今相較之下變成眼下清晰可辨的一團黑影。有人以為是家暴的證據,有人以為是我睡眠不足的餘毒,也有人以為是眼線不防暈的緣故。

每次在路上遇見這種想要關心我,又怕問了會傷害我的人,我總會莫名地對他們感到抱歉,大概是知道他們心中一定是天人交戰,忙碌萬分(該問?還是不問?問嘛,該怎麼問才不會唐突失禮?),再自忖我心中的坦然,自然覺得他們的戰戰兢兢很令人啞然失笑。

聽到我的答案,她走得更近了些,並且捏了捏我的手。然後,她說了一句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話。

直直看進我的眼睛,她說『這就是讓妳最漂亮的地方。




她下樓之後,我怔怔地拾級向上,耳邊還迴盪著這句話。胸口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旋轉流動,熱熱的,沉沉的,濃濃的。我發現我的眼眶濕濕的,我的嘴角彎彎的。

她一定是個天使。我這麼告訴自己。

長大後,我其實再也不覺得左臉的胎記是怎麼樣的缺陷(國小一年級時笑我像熊貓的男生在當時被我用水壺或便當盒 K 過後就再也不敢造次了),所有的人也都告訴我它根本不明顯,化了妝後就看不出來了,並不會第一眼就發現,或是它根本無損我的美(最後這句話自己說出來又要遭吼易停白眼了)。

可是鮮少有人如此形容它(除了 Tako 和她底迪都曾說我的胎記很神秘,好像一張藍紫色的地圖攀爬蔓延在我臉上)。她讓我覺得,我的胎記不僅不是個罕見的缺陷,還是個像大眼睛、挺鼻子、鵝蛋臉一樣的優點,是讓我獨特讓我美麗的特徵。而她的語氣是那麼地自然,一點也不像是要安慰我而臨時想出來的說法。

我其實真的已不需要別人的安撫來建立自信心了。但是我仍然相信她一定是位天使,就像 Alice Walker 天真可愛的三歲小女兒一樣。

在 "Beauty: When the Other Dancer is the Self" 裡頭,Walker 回憶起小時候和哥哥一同玩耍,意外遭 BB 槍射瞎右眼。失明的右眼上頭,有著如白內障般的異物,在它還沒動手術摘除前,她有十幾年的時間都不敢抬起頭來正眼看人,連帶的也對自己在生活及課業中的各種表現喪盡信心。從前最讓她自豪的外表,如今成了她最大的自卑。

生了孩子之後,她更是時時刻刻害怕女兒會發現她的眼睛和其他人的不同。小孩子對於身體上的殘缺和異常是最最誠實和殘酷的了,即使他們不是故意要傷人的,他們無心間說出的話往往仍具有極大的殺傷力,Walker 如此擔心著。

她女兒每天都會看一個名叫《大藍色玻璃珠》的電視節目,那節目的開場為從月球眺望地球的畫面,螢幕中的地球藍得發亮,上頭還有幾絲繾綣的白雲包圍著,緩緩流轉。

某一天,她女兒忽然直直地盯著 Walker 的眼睛看,還用她白胖胖的小手,捧著母親的臉蛋,仔細端詳她的右眼。Walker 記得她那時心裡一緊,已作好了所有保護自己的準備,準備接受女兒任何殘酷的質問。

詳細觀察許久後,她的女兒慎重地說:「媽咪,妳的眼裡有個世界」接著,她溫柔又充滿好奇心地問道:「媽咪,妳是怎麼把世界放到眼睛裡的?」 *註

原來,她女兒把她失明眼中的那道疤痕,看作是電視中那顆發亮的藍色星球了。

又哭又笑,Walker 跑到浴室裡,久久不能自己。是啊,望著鏡中的自己,Walker 發現她的眼裡的的確確有個世界。而且這樣的眼睛可以是可愛的 (lovely/lovable):事實上,失明的這隻眼睛,教會了她恥辱、憤怒和內視自己的能力,她的確是愛它的。

她長久以來的自卑和傷痛,都因女兒的一句話而紓解了。


我在樓梯間遇見的那位小姐,豈不和 Walker 的女兒一樣,都是天使嗎?

我們都以為自己已擁有足夠的堅強和足夠自信了,都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和身上的殘陷(無論是臉上的胎記或眼中的疤痕)和平共處了,但直到天使告訴我們,這不是缺陷,而是使我們美麗,讓我們獨特的地方之前,我們心裡深處仍然無法真正釋懷,仍然無法真正去我們的胎記或疤痕,像我們愛自己黑亮直硬的頭髮,愛自己隨時呈現上揚角度的唇形一般去愛它。

而我的胎記教會了我這麼多事情,我的確是愛它的。

這是值得紀念的一次意外相遇 (chance encounter),那位在凡間行走的天使,謝謝妳。



* 註:
這裡的原文是:"Mommy, there's a world in your eye." 以及 "Mommy, where did you get that world in your eye?"。尤其是後面那句,極難譯出其中的意涵:翻成「媽咪,妳眼裡的世界是怎麼來的?」比較符合中文語法,讀來自然,也較像小孩子發問的口吻,可是就忽略掉了我後來選擇的譯法「媽咪,妳是怎麼把世界放到眼睛裡的?」中一個很重要的預設。

Walker 會特別強調 "get" 這個動詞,是想要強調她女兒認為媽媽神通廣大,把電視中看到的地球「放到」自己的眼睛裡頭,但事實上媽媽其實是很無辜地意外被弄瞎的,如果可以的話,她會盡一切努力去阻止這件事情發生。

女兒天真想像中媽媽的無所不能,和事實上媽媽的無能為力;女兒眼中媽媽眼睛的美麗,和媽媽自認使她變醜的盲眼,種種的反差,都讓這一景更加動人。所以,我選擇了一個有點怪異的翻譯,希望可以強調這點。

Wednesday, January 7, 2009

VW,ST,OK,在女書店。

 
今天沒有課,卻早起去學校幫老師把事情都辦了一辦。中午剛好和小捲兒一起去吃飯,好開心,一直到道別的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下次再見就是下學期了呢!好奇妙的感覺......。

陪她走到了操場旁邊騎車,我在新生南路上的行走足跡還不曾到過那裡呢。過馬路準備拿書去影印時,抬頭,發現了久仰大名的女書店。

昨天才告別吳爾芙姊姊,今天就有點想她了,也不知道想她幹嘛去女書店,不過在一家幾乎以她為商標以及精神指標的書店,的確能讓人覺得更靠近她一點。所以我就擠進窄窄的樓梯,進去了。

一進到店裡,有幾個奇妙的感覺。

它並不太像一家書店。除了必要的一些主題新書和商品陳列之外,環顧四周就只有簡樸的白色書架,日光燈的顏色,室內的溫度,順子久違的歌聲,辦公室裡傳來的笑語,都讓我覺得好像是闖入了誰的私人書房一樣。

還沒見到吳爾芙姊姊,我在陳列桌上立刻先遇見了 Susan Sontag 略帶憂傷又充滿智慧的側臉。是 1998 年 Annie Leibovitz 為蓄著白色俐落短髮的她拍的那張照片。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知道她已不在這個世上了之後,只要看到她的照片(她書的中文譯本經常以她的照片為封面)心裡就會有點澎湃,又點糾結。澎湃是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她。喜歡她的文字,她的思想,她所代表的批判精神,還有她獨特的魅力。

糾結的原則我想則是因為,在她文字和思想都如此強烈存在於我生命中的同時,我沒有辦法想像也不太想要接受她已經不會再寫了,不會再於紙上引導我思考了,不會再對我說話了。只要這樣想到就會覺得好難過:(

回到女書店。

我是到了女書店才發現自己真是個女性主義者。怎麼說呢?因為我看到了好多認識的學者,女性作家的創作不說,光是在女性主義及相關論述那一區我就發現了很多看起來很有意思的書。而且我一眼就瞄到了 Gloria Steinem 的《內在革命》Revolution From Within,自從和歐修聊天後我一直想要去找來看的一本書。

Butler 當然不說還有楊絳、鍾怡雯等等等等。

吳爾芙的中文譯作則被獨立出來,像被供奉著一樣,雖然不是全部的著作都有,但那一排看過去,也是頗似一番陣仗的。竟然連 Flush 都有譯本!還有我沒看過的一齣喜劇呢:D

今天明明沒上課,可是包包還是重不拉嘰。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困窘,姍姍來遲的店員親切卻又必速地告訴我可以把東西擺沙發上,不用看書看得那麼辛苦。為什麼所有的斯文的 T 都要走這種路線?我真的很好奇。李配蚊或者是米血可以為我解答一下嗎?

總之我就真的大方看起來了。

雖然我一點也不打算買 Sontag 的中文譯本(她的文字太精彩,除了論點尖銳之外,她所使用的語言本身就有清楚的批判立場和姿態)但還是忍不住翻了中文版裡頭附的照片集:P

看著看著,我竟在藝術那一區發現了一本名叫《花‧骨頭‧泥磚屋:走進歐姬芙畫裡的世界》的書。它看起來實在太像翻譯作品了!沒想到竟是成寒寫的。這不是一本 O'Keeffe 的傳記,這是成寒尋 O'Keeffe 的探索旅記。

繪畫畢竟不是成寒的專長,所以談起 O'Keeffe 作品的時候總有一點捉襟見肘之感。不過,這不就是我們這種小小迷遇見偶像時的感覺嗎?有口難言?這不就是我們被一個藝術作品打動時的感覺嗎?那感動之強大,讓所有的形容都詞不達意?

我喜歡的還是成寒談 O'Keeffe 的神秘魅力那部分。
雖然我無緣親眼見到她,但她的身影我不知已看過多少回。尤其晚年,每一幅照片皆有相同的特徵:那刻滿歲月痕跡的臉龐,粗硬的髮絲在腦後挽成髻,身上一襲黑長袍,整個人彷若是從泛黃老照片中走出來的一幅銀色剪影。老,竟也入了美的範疇。

為了讓我們明白 O'Keeffe 的獨特魅力,成寒收錄了由 Ansel Adams 所拍的一張照片。



When Georgia O'Keeffe smiled, the entire earth cracked open.

這是 Ansel Adams 對 O'Keeffe 難得一見的俏皮微笑的形容。成寒則這麼推敲:
歐姬芙的笑法像什麼呢?嗯,那種笑法在我看來意味著,她知道某些奧祕,也許是幻夢?是想像?歷險?魔術?虛影?或是遙遠的美?這一切我卻摸不著邊。而我只知道,在她晚年逐漸老去的軀殼裡,那活力仍然充沛仍然豐盈。

我準備整個寒假都要來讀這些有趣女人的東西:)

Sunday, December 21, 2008

Probably There's Nothing Wrong With Me

  
柯裕棻談論到她的《甜美的剎那》中
書寫了許多不忍卒睹的回憶,
但仍然如此為書命名得如此樂觀甜美,因為:

裡面雖然寫了很多低沉陰暗的事情,可是把它們全部放在一起時,我就忽然看到中間閃爍過一些快樂的時刻,重點應該是那些時刻。快樂不可能是存在的狀態,
它只能是事件,但就是靠這些事件支撐,然後繼續走下去。

然後,我在某篇文章,又讀到某篇文章的內容:

「不知為何,身邊的女性朋友總在二十多歲、快三十歲時經歷一段精神崩潰的時光,總之都跟感情事件脫不了關係。那樣的心理狀況,通常都會從失戀衍伸成對自我的嚴重懷疑,以及對孤獨終老的恐懼。大家都沒有外表看起來的那麼酷。」

不過,等到這段時間治好自己以後,大家又都變得很強了。:)

so, 這段話在告訴我什麼呢?I'm fine, and I'll be stronger when I'm back!

是不是我也該這樣砥礪自己?

要放開世界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我沒有這樣容易放過自己。

  
以前就知道柯裕棻了,
但從沒機會好好認真讀她的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次無意間讀到她,有好幾個部分,
都讓我不自覺在心底大喊「根本就是在說我啊!!!」
真是種令人覺得窩心,卻又害怕的經驗。
 
我向來就是個看似喜歡思考,
卻很少提問,也努力避免深入爬梳自己的人。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而我也會努力將一切掩飾得當,
其實常常遇到了問題,我除了哭,就只會以睡覺、玩樂來逃避。
以前並不怕孤獨的,現在卻有點害怕一個人獨處。
 
倒不是怕寂寞,而是怕內心的軟弱無所遁形。
她的字字句句彷彿都在描寫我再熟不過的經驗,
她描寫的生活,正是我身陷其中的深淵。
但她看到她如此誠實地剖析自己研究路上的艱辛焦慮,
如此赤裸地面對自己的懦弱無力,
她的體認,是深刻,卻又陌生的。
 
為什麼有一個人可以寫我
卻又不像在寫我
因為她寫出了我一直不願面對的我。
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而我多希望有一天
我也可以用這種清明的眼光回首看看現在。
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要來臨?
 
人生的確如黑夜行路。
我已經漸漸沒有力氣,也快要忘記多年前勾勒的那片美好未來,
沒有光線的前方,究竟要人如何能堅信這個方向,努力舉步前進?
 
蔡小胖老師在信中與我分享一位大一新生進入中山外文的心情,
看見那位可愛的小朋友,深受山上仙人仙女的激勵,
真讓我會心一笑,有股暖流從胸口湧上。
 
噢幸好我還記得,還記得當初在台下的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可以每天滿心歡喜,面對挑戰挫折仍然不屈不撓,
一心一意只想著有一天我要和這些令人敬佩的老師們一樣,
變成不說話就會發光發熱,說了話就會給人力量的存在。
 
我並不是忘記這樣的夢想和遠景。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種動力已被壓力逐漸消耗怠盡。
我真的很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提醒我自己。
 
歐修說的上坡路,一圈一圈,上氣不接下氣地踩著踏板,
什麼時候才騎得完?我又有沒有那樣的專注和毅力,
悶頭苦踩?不問時速,不問目的地遠近?
 
------
 
【午安憂鬱】柯裕棻

念研究所的時候,我就開始獨居了。獨居我喜歡很小的房間,如此我可以跟那個空間完全成為一體,不感到空闊疏離。我喜歡床靠在書桌旁邊,書桌頂著窗子,因此房間裡一邊是睡眠,一邊是思考,另一邊就是外面的世界。清清楚楚地窩成一團,貓似的。

我常常睡到中午,醒來以後就靜靜坐在床上發呆。

下午的某個時間,窗外的陽光會非常淡薄地貼在白牆上,淺得教人發慌,教人擔心它再薄一點兒就瞞不了人,貓兒一踩過,就要跌下來碎了。如此淡薄的日色是一種咒,午後牆上那道飄忽而不怎麼準確的光影,就是一張沒把握的符紙,封在窗口。如果被這個迷惑了,那麼真不知道會失神到什麼境地。

我常常坐在床上著魔也似望著那光,想它是多麼虛妄而渺茫,比一把乾淨的女聲更清透,比一節簡單的吉他和弦或一刷輕輕的鼓更單純。

特別是某一種秋天的午後,陽光金黃得像一只水澪澪的梨子,捏在手裡水都要滲出來了。
 
人與世界的關係像握在手裡的灰

獨居的時候我多半活在自己的心靈狀態裡,特別容易迷惑,也特別容易困於自己的思路。日月星辰的運行和萬事萬物的道理像一顆半生不熟的果子,我是它小小的核。我過著規律的日子,吃綜合維他命,喝咖啡,啃三明治,吃水果,喝烏龍茶,念書。心情好的時候唱歌,對著空氣微笑;洗澡的時候任意站在蓮蓬頭下發呆,聽水從排水管消失的聲音;天晴的時候買桔梗和百合;念完一本書,就坐在陽台上看天空。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把整屋子的燈打開,希望看得更明白些;睡不著的時候常常半夜爬起來拖地板;疲倦的時候對著電視出神一整個晚上;焦慮的時候大肆整理書架調換書籍的排列位置;憤怒的時候東西亂丟,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冷靜了,再一一拾起來歸位。

比這些都更糟的時候,我會整天躺在床上不想面對世界,天天吃泡麵,不再洗米洗菜或洗碗,也不再整理書桌,任由大部分的雜物和灰塵四處堆積。

獨居我總是任性活著。我不喜歡吃米飯,我會連續一個星期吃同一種麵或水餃,只去同一家館子,或是連著幾天只吃烤吐司麵包塗蜂蜜。水果只會買蘋果和柳丁,絕對不喝牛奶,沒有人逼我吃茄子和胡蘿蔔,沒有難處理的魚或螃蟹,絕不會有蚵仔出現。我做菜不產生油煙,而且總是以最少的道具完成晚餐免得洗碗。我會天天喝海帶味噌湯。睡到中午也心安理得,半夜三點躺著看書也不會挨罵,衣服堆積一個星期再洗也沒關係。靡爛的時候一直看DVD,一直聽電子音樂。自己學會修馬桶、音響、電燈、印表機、電視和光碟機,打蟑螂的時候絕不手軟。
我本來就不常出門,從小就非常耐得住閉關。獨居時我偶爾會發生三、四天完全不下樓拿報紙的狀況。即使出門了,也經常只是一個人散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步。如果沒有人打電話來,就沒有機會開口說話,我也很少打電話給誰,我想不出有什麼話非得跟誰說不可。

那陣子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事實上非常簡單,一放手就散了,一把握在手裡的灰。那飛灰是自己。

  要放開世界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我沒有這樣容易放過自己。

我是個容易與自己過不去的人,從小就無法輕易原諒自己的錯誤,也不容易遺忘,成長過程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必須時時忍受自己的稜角。獨居的時候,這個特性成為難以克服的磨難。自我的意義放大了,因此問題和錯誤也放大了,只要一不小心,那些長年壓抑的內在陰影就像烏鴉一般傾巢而出,在腦子裡盤旋。

有時候我真希望可以對問題視而不見,即使忘不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活著也就罷了。「嚴以律己」是一種非常折磨人的狀態,我是我自己的母親,也是我自己的女兒,鞭策者是我,迷惘者也是我。

 
一個人專心發著清醒的瘋

非常少數的幾次,我在半夜裡被莫名的鬼魅攫獲,啪地打開燈,回到明亮的現實,可是那屋子卻慢慢地變成某種心靈的實體狀態,看起來陰影幢幢,每一個轉折、角落和細節看起來都像是往事的變形或是原形。那些熟悉的物體在孤單的時刻看起來別有意義,我在它們裡面看見某種破敗的危機,某種岌岌可危的人生。還有在它們之間努力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自己。

也許是日子實在太靜了,寂靜形成了內觀自省的趨力,人生的意義成為存在的主題。念書念久了,其實是將自己的人生放空,以接納並且思索那些深奧難解的理論,想多了,就分外覺得自己渺小。

一個孤單的人在腦子裡進行的對話真是無窮無盡,胡思亂想的內容像宇宙一樣漫無邊際,那些思考和主旨遠比一個蟻丘裡螞蟻深掘的路徑更複雜,閃現的念頭一個跑得比一個快,我納悶它們追不追得上光的速度。

有一段時間我開始不斷對自己說話,以聲音填滿空間,並且確認自己的存在。我養成奇特的習性,時常在腦子裡和理論交談。迷惑不安的時候對著虛空自言自語別有魅惑的特質,自言自語可以暫時將無邊的寂靜驅離,堅強的自己對著軟弱的自己命令,軟弱的自己對著堅強的自己尖叫半夜裡發惡夢大叫著醒來時,我其實非常,非常慶幸,自己是一個人。

沒有人來煩我,我就這樣一個人專心發著清醒的瘋。

有時候我試著對自己喊停。有時候我會累得好幾天不想開口。我打算得過且過,努力與自己和解。讀書的時候就讀,寫作業的時候就寫,做菜的時候就做,吃麵確實地吃,睡覺也確實地睡。我不想再那麼累,也不想再想那麼多。天地之大,我在自己的小宇宙裡苦惱什麼。

但是說不清為什麼,狀況慢慢地不太對勁了,我沒有因此而清明,反而愈來愈像牆上淡薄的日光,飄的,空蕩蕩沒有什麼質量可以落實自我,並且一點一點往黯淡的方向飄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病了,還是倦了,或者真就是空了。這種疲憊令人哆嗦,我想要振作精神,可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我開始胃痛並且無法控制地掉眼淚,我常常一邊哭一邊念書做筆記。這樣過了一陣子,就耗弱得沒有念書的精神。一個研究生一旦沒辦法念書,漫天蓋地的恐慌就出現了,於是壓力更大,狀況更糟,精神更差,更沒辦法念書。

跑步是無涉世事的活動

開始嘔吐的時候我去看了醫生。腸胃科的醫生給我兩個建議,他說,博士班的學生壓力過大精神緊張,導致各種腸胃症狀是很正常的,減輕壓力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定時運動,二是定時和心理諮詢約談。他笑著說,或者,兩者並行也可以。

他問我能不能養寵物。我說學生公寓不行。他說,噢,那真是太糟了。他開了藥方子,還特別建議我到學校附近的林子慢跑。他認為那是個好法子。

這時我已經拖過一個春天和夏天,時序已經入秋了,那片等著我去慢跑的林子歪斜而寥落。

我非常討厭跑步。我每跑一步都心生厭棄,彷彿在踐踏地球。

跑步是無涉世事的活動,風塵僕僕的孤獨。雙腳依著本能往前跑去,腳步聲規律而且空洞,它的概念是將世界甩在腦後,留著汗回到原點。速度使人獨一無二並且與環境脫離關係,路邊凋零的景物像雙頰上的風一樣一去不回,喘氣彷彿是放大了的歎息,只有自己聽得見,只有自己知道它的意思。我無望地跑著極其無聊的速度與途徑,落葉在腳下輕易碎裂,前方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等著,像人生。

我討厭跑步的邏輯:跑到某個定點我就得自動折返,否則可能因過度疲累而回不了頭。這是空間的循環和體力的損耗,一切的風景都不重要,只要快速地經過,將它置之腦後就行了。有時候我希望人生也可以如此。跑完之後我通常更加感到絕望,像秋收後的兔子,在薄暮的林子裡呼著白霧徬徨。

我想,需要獨處的人應該跑步,但不是我。

幾次之後我就放棄了,繼續在家裡消沉,往黑暗的深淵沉沒幾吋。但是我心裡非常明白,再這麼下去不但不可能有出路,恐怕連人生都要賠上了。

每天我近午才懶洋洋睜眼,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無聲的雲,試著喊一聲,確認己身所存,慢慢起床。我每天在這個時刻下一次決心,改變自己。

我從衣櫃底層找出游泳衣和球鞋,買了兩套韻律服和幾雙運動襪。中午到學生運動中心游泳一小時,然後上圖書館念書,黃昏又回到學生運動中心參加5點到6點的韻律課,然後再回到圖書館念書,清晨睡前做仰臥起坐。

做這些事全憑一股幾近瘋狂的意志力。特別是高能量進階韻律課,那運動激烈得生不如死,第一個月我得咬著牙關才能做得完,最酸痛的部分除了膝蓋和腳踝之外,就是咬緊牙關的下頦骨了。滿場視死如歸的研究生看上去是一隻殘兵敗將的隊伍,每個人甩著七零八落的腦子和四肢奮力跳著,真不知道這麼猛烈的戰役是和人生拚了,還是和念不完的書本拚了。

當身體劇烈活動並且疼痛的時候,存在感明確,心裡就不那麼空虛。我開始感到有氣力可以和諮詢師談談,至少我有了訴苦的精神和意願。

然後我就去談了。


親密又疏離的講話方式

指派給我的諮詢師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先生,金邊眼鏡,襯衫整潔領帶方正,下頦刮得青青的。他的辦公室在林子的另一邊,屋內總是微微暗著,桌邊有幅很大的水墨畫,是一幅水月觀音,也不知是誰送的。來客坐的位置正好在這觀音的右腳下,有時候我會抬頭看看,觀音總是垂憐看著它方。有時候諮詢師垂眼做筆記的神情,看起來也有畫中那種空無清朗的神情,不像是人類。我懷疑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浮雲。

每個星期四的午後我在微暗的水月觀音右腳底下,講述支離破碎的困擾,煩惱說起來總是零零星星,微不足道。我的讀書進度、飲食與睡眠、我的胡思亂想。他很少主動提問,總是讓我自由發揮。他總是說:「我們可以試著解釋為什麼這是問題嗎?」我其實不想解釋自己的想法,我感到自己很無趣,卻不由自主滔滔不絕講下去,而且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痛哭。

日子就這樣艱困過著,過著,然後就下雪了。星期四下午的會面因而顯得更加艱困。每回我滿肩的雪開門進去,諮詢師就從微暗的桌邊抬頭說:「午安。」

「午安,」我說,「這雪真是沉。」

「噢,是啊,它是的。」他總是這樣回答。「請坐,」他說。「我們過得如何?」他問。他總是使用複數形的主詞「我們」與我交談,這是一種又親密又疏離的講話方式,剛開始的時候我時常不知道他指的是誰,後來我漸漸明白,他說「我們我們我們」,其實是說「妳」。

當然我們的進步有限,我們只是一天拖過一天,我們每天胡思亂想,而且我們講話根本不清楚,我們胡說八道,我們連問題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只是哭。

冬季缺乏日光,一切趨於遲緩,連諮詢師都慘白著一張臉,他清淡的臉漸漸不同,有時候他的表情黯淡宛若風雪前的雲象,有的時候我知道他根本沒有聽我們的對話。他每個星期都更瘦一點,鬍渣似乎愈來愈青了。


他終於不再說「我們」

某一天沒有雪,我便提早到了。他站在窗前,面對窗子側身對我說,「噢,午安,請坐。我們今天提早了。」

他正對著窗子的倒影打領帶。窗外的林子又空蕪又凌亂,映著他薄薄的靈魂。

我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盯著他看。他問,「我們如何了?」然後雙手做了一個收束的動作,將領帶扶正。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望著他的領帶。

諮詢師發現我看著他,遲疑了一秒,然後彷彿什麼也沒注意到似地,又問了幾個「我們」的問題。但我想他其實已經發現了,他露出了破綻。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以外的男子在我面前打領帶。這是非常神奇的一刻,我彷彿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打領帶是一個男人從私領域跨入公領域的最後一道轉換手續,看見他打領帶,就彷彿見到了他從赤身露體穿戴作戰的盔甲。我撞見了這樣的片刻。

幾個月來他清朗堅定淡若浮雲的形象,剎那間消散了。他成為人類。

我問:「我是你今天第一個學生嗎?」他說是的。「那麼你早上不見學生嗎?」他說不,他一向不在早晨見人。

接著,他逆轉話題,「妳呢?妳最近如何?」

這是一個分隔點,他終於不再說「我們」了。

我想了想,說:「其實我不需要有人聽我抱怨,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你如何能夠每天下午進到這個辦公室來,坐在那裡五個小時,聽我們這些學生抱怨瑣事呢?你日復一日在這個陰暗的小房間裡聽他人的困擾,這個工作使你疲憊嗎?你是否曾經厭倦過我們並且希望我們全部下地獄去嗎?你從不會想要站起來對我尖叫並且叫我滾出去嗎?你如何看起來平靜如此?我不想再說自己的困擾了,我想知道你如何解決你的困擾。我看得出來,你自己過得並不好。你的狀況比我還糟,不是嗎?」

諮詢師的臉又更黯淡了些,他看看他手上的資料表,確認我的主修和背景,翻翻他之前做的筆記。笑笑,闔上他的筆記,放到一旁。他略將身子往前傾,看看這裡看看那裡,想一想,然後告訴我他受過的訓練,他的理論流派,他念的研究所,他的老師說什麼,他們的課程如何進行,他的臨床經驗。「噢,當然,每個人都有厭倦工作的時候,都有突然無法前進、看不見光亮的時候。但是我不是受雇在這裡同妳抱怨這些,我不能討論這個。」

我問:「那麼,在那種黯淡日子裡,你每天早晨都對你自己說什麼話呢?」

他遲疑了,臉上有淡淡的陰影,歎了一口氣,然後他告訴了我。

我不確定那是他自己的捏造,或是他巧妙的治療步驟之一,但是我笑了,並且感到釋懷。

我問:「我們不該聊這些,對吧,因為我是病人。」

「不行。」他說。

「真糟。」我說。

「是的,總是如此。」他說,「因為這裡應該只是你們人生的階段。我還會繼續在這個小房間裡,繼續聽許多人的問題,看著他們變更好或變更糟。而你們應該忘記這裡,有一天。」

「我知道。但是我下星期還是必須來。」我說。

「噢,那麼我期待再見到妳,下星期。同時也期待哪一天,我於妳而言不再必要。」他笑著說。


這職業處理的是人的孤寂

我後來又去了幾次。諮詢師回復了以「我們」為主詞的講話方式。

但是我顯然已經不是一個理想的病人了,我突然看得非常清楚,他是一個脆弱而敏感的傢伙,他受困的狀態比我更糟,他的空洞和寂寥比我更嚴重,他的問題相當棘手,他是一個行將溺斃的人,可是沒有人會救他,因為救生員就是他自己。那觀音在牆上垂視我們,我們。他說「我們」,是完全正確的文法。

接近耶誕節之際,天已經冷得沒有雪了。我依舊天天去圖書館,天天去活動中心運動,在酷寒中走來走去,把左耳都凍傷了。

終於有一天我打電話去取消星期四的會面,因為學生保險的配額次數已經用盡了,而且我感覺自己正在漸漸好轉。而且,風太冷了,我不想再走那條凋蔽的小路。而且,我在他臉上看見我亟欲閃躲的命運。我害怕他的黑眼圈、空洞的眼神、凹陷的臉、恍惚的言詞裡閃爍的焦躁。病人總是殘酷而現實,我只要自己活下去就好。

沒有去諮詢的星期四下午我在沒什麼人的咖啡館念書,這一天是陰的,有風雪的預感,我一邊念書一邊窺視窗外的天色,整個下午念了幾個零星的句子,不斷猶豫著是否要收拾書本回家。

我看見諮詢師經過,在門前舉棋不定,然後走進來。他在櫃檯點了一杯什麼,找位置坐的時候他看見了我,我點頭致意,他猶豫了一秒,淡淡笑一笑,坐了一個離我很遠的位置。

我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經過他的桌,他叫住我,讓我坐下:「希望妳不會因此感到困擾。」他說。

「困擾什麼?」

「許多人不希望在生活裡與諮詢師碰面打招呼,因為那樣便洩漏了他們的狀態。」

我笑著說:「噢,不會的。在這個城裡沒有人會在乎我的狀態。這種規矩是你的職業道德嗎?」

「恐怕是的。」

「相當孤寂的職業啊。」

「因為這職業處理的是人的孤寂。」

我們聊了一會兒,始終無法像正常人那樣講話。我們的腦子積著烏雲和風雪,每說一句,就多一分躑躅和踉蹌。這終究是星期四午後的會面,誰也不能拯救誰。

我試著問他:「你自己的狀況呢?」

他比什麼都淡漠地回答:「噢,也就是那些問題,一樣的。」

後來我沒有再遇見他,任何角落都沒有,於是他就從我的人生消失了。

這也是某一種人生的踉蹌。

這是一則真實和虛構混合的故事,真實的部分紀念那些風雪,虛構的部分紀念那城。

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

  
我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在事情已經焦頭爛額的時候,
偏偏要繞路到旁邊去採採野花,害怕趕路,
更害怕到達目的地後,發現一切早已結束,
人生的盛宴有我沒我,都照常進行,完滿落幕。


於是今天含淚書寫論文時,我又犯賤地上網東逛西晃。

把朋友們的網誌都看完之後,在 Google 和無名鍵入了幾個關鍵字,
關心、旁敲側擊一些我明知不會撰寫網誌的人們,
也好奇在這個疏離的世界,我的生命經驗究竟是和哪些人偷偷有了交集。

今天的意外發現,激起我心裡不少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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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柯裕棻

不過是幾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稍晚,當日黃昏短暫,匆匆下過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個月的小城,可是年年沒有人確實做好心理準備,因此第一場雪總是措手不及,如此倉皇進入冬天已成慣例。

那個黃昏我必須走上一座斜坡旁聽一堂關於尼采的課,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晚的主題是憤怒。我在鬆厚的新雪上趕路,薄暮中整排坡道的路燈突然亮起,直達斜坡之頂。四下無人無聲,新降的雪色如同完美的和絃那樣至情至性掩人耳目,使人不辨方位,如果沒有這排金花也似的路燈,恐怕我當晚難以堅持意志走上那片斜坡。

我不記得那晚我們講了尼采什麼,我反而記得那個老師身著苔綠色的大毛衣,整個人綠茸茸彷彿剛剛步出春天的溫室。那綠色的感覺如此奇特,以致於日後只要想起尼采的憤怒,我就直覺那樣的憤怒一定是那樣微妙的綠色。然而如果當天黃昏稍早我沒有循著路燈堅持走上斜坡,那麼稍晚那段關於憤怒之綠的莫名記憶將徹底從生命中錯過。

這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事,人生四處充滿了如此難言的片段。下課後我走同樣的斜坡回家,夜色又冷又沉壓得雪成了冰,舉步艱難。我行經稀疏的松樹林,莫名其妙心生恐懼,我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初始循著光亮往上前行,記取一些無法言喻的玄妙經驗,然後再往下徐行,這光怪陸離的一切旋即拋在腦後,無法重來。

結果,因為當時的恐懼太過清晰,我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幾年之後那個黃昏成了我研究所生活最明確的隱喻。說穿了,就是學習行路以及獨處。

二十幾歲時人生的課題相當複雜,既要迅速累積也要適時放手。出國唸博士像一場賭局,必須把在台灣的一切放下,拿自己堅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擲的青春跟人生對賭,要是成了,也許有個未來﹔要是失敗了,到了三十歲仍一無所有。那幾年裡我不置可否地談了幾次不算深刻的戀愛,如今想起來,那些感情摻雜於垂雲四佈的學業主題之中顯得微不足道、黯淡而且左支右絀,對於愛情以及它的能量和蘊藏我無心也無力深究,因為手中的籌碼有限,而時間如沙子一般從指縫中溜走,從早到晚坐在桌邊,書怎麼唸都唸不完,我真怕空手而回。

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起床,早餐,讀書,午餐,讀書,晚餐,洗澡,讀書,寫論文,焦慮,睡覺,焦慮。間或穿插圖書館,超市,咖啡屋。除了上課之外,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課的時候,沒有事就沒有話。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

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別無所求。由於這種成敗未卜的生活使人極度專心、焦慮和敏感,不論原來的個性如何,研究生很容易變得喜怒無常或者長期抑鬱。長久以往,生命裡其他的人便逐漸遭到驅逐,因為在一個滿腦子只有抽象事物的人眼中看來,身邊實質存在的個體都太過密實而無法超越,難以理解,畢竟,有頁碼的書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唸書尚且來不及,哪兒有時間處理人呢。

那是一段奇異的歲月,獨處是理所當然,恐懼又如影隨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煩憂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縹緲的未來,如此活在浩邈學海裡,只有一言難盡的憂鬱,一切固實的事物都化於空中,雖然日子依舊持續春去秋來,可是因為從來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結束,記憶中開始獨處的那一天已經過去許久,未來總是尚未發生,人則是活在一點一點的片刻裡,與過往熟悉的秩序脫節。人像是偏離軌道的小星體,不知不覺就獨自走上了一條偏僻的路徑,兩旁的風景越來越陌生,諸事俱寂。這樣走上一陣子,就再也沒辦法回頭進入原有的秩序,再也不能習慣喧鬧和群體。

最後,一種奇特的孤獨會環繞著你,你從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因為他人都不再重要,你只剩下自己。

那個城裡每年都會傳說類似這樣的事:冬天裡,小城開始下雪後,每一棟建築都開了暖氣。有個研究生許多天沒去上課,老師以為她退選,同學以為她休學。一個月過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沒有人在意。後來,某一棟學生公寓的學生抱怨,他們那層樓的溫度特別低,可能是某一戶的窗子沒關嚴。徹查之後發現,這位不去上學的研究生在她房裡早就死了,因為窗子始終開著,氣溫非常低,她躺在床上一個月,結了霜,變成了淺藍色。

有過隻身留學經驗的人大概能約略明白,這個傳說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亡的狀態,而在於這個傳說之後隱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獨。一個人脫離了所屬的社會關係,在異鄉又生不了根,身邊也容不下任何人,房門一關,整個世界排拒在外。

其實這樣的孤單過幾年也就習慣了,其中自有一種愛彌麗迪更森式的靜美,習慣之後,騷動不安的靈魂能夠從這種惟心的孤獨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安歇。

然而一旦畢了業,學位拿到了,回到台灣,生命中多年懸掛的難關終於渡過,又立刻面臨另一場動盪。這個生命歷程的轉變本質相當特殊而且唐突,在社會位置而言,是從邊緣位置回到結構內部,從異文化的疏離回到熟悉的自文化,從無所是適進入生產行列,從一無所有變成「知識精英」。換句話說,幾乎是一夕之間從窮學生變成教授,昨天還是個惴惴不安的研究生,今天突然成了高等教育的一份子。離開台灣時,還是個年輕的孩子,七年之間絲毫不覺得自己曾經滄海桑田,直到回到台灣才發現,七年原來是這樣翻天覆地的長度,有這樣一去不回的意義。

我彷彿是鏡花緣裡的人物,意外地遊了龍宮,回到世上,打開寶盒,光陰的無限意涵在那一刻全部顯現,在瞬間如電光一閃,荏苒百年。於是,一個人突然從理所當然單身的研究生轉為莫名其妙單身的中產階級。我還覺得單身生活真是再自然不過了,週邊的眼光卻不這樣看我,我才恍然明白,社會位置換了,期待當然也換了,我才剛剛完成一個階段任務,又得盡力符合社會的下一個要求。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才忽然體會原來這是一種含表演性質的職業,這個事實引起的莫大焦慮和沮喪更甚於研究所生涯。一個早上的課足以將人氣力耗盡,下午聲音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從一個冷凝的極端盪到另一個熱烈的極端,兩個極端之間的承續關係不大,背反的關係多些。

種種轉變從外在環境上而言不太明顯。人一直留在校園裡,改變的衝擊不至於難以承受。只是,留學的七八年裡,我的人生經驗是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彷彿藉由知識將自己壓縮成一個密度極大但是體積極小的黑洞﹔教書卻是反向進行,教學倫理要求人像太陽一樣發光放熱,這個職業需要在短時間之內與大量的人互動,需要不停說話、溝通、解釋、不厭其煩的表演、寬容並且隨時充滿熱誠,同時必須具有將抽象的事物轉化為簡單語詞的能力,種種的職業特性與研究生生涯恰恰相反,從前的生活可以任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教書卻是從對人的基本熱愛與關切開始,必須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回國教書之後的某一個春天,寒假剛過,校園裡的杜鵑明媚燦爛。早上八點鐘我在辦公室裡收到一封分手的電子郵件,才想起我已經因為疲倦而和他漸行漸遠。我想我應該痛哭一場或者立刻回信說點什麼,或者,我也可以打越洋電話去自我辯護或大吵一架。可是鐘聲響了,馬上就得上課了,五十個學生正等著我告訴他們未來與希望。我感到胸口梗著一塊東西難以吞嚥,呼吸急促,窗外陽光刺眼,它的溫暖非常嘲諷,它若是更亮一點我的眼淚就要掉了。

我去上了課,盡量做到妙語如珠,並且該講的笑話都講了,我想我看起來還是充滿熱誠以及寬容。幾小時慢慢兒撐過去,我感到心子裡有個密實的東西隱隱發熱,也許是過去的自己正緩慢疼痛,一切都難以挽回,而且該做的事這樣多,明明是黑洞卻要裝成太陽,我沒有多餘的氣力再去關心另一個人。終於下課的時候,頭疼欲裂,我在盥洗室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左頰一道粉筆灰像不在場的眼淚。我沒在講台上垮掉,我也沒有回信或打電話,因為我累壞了,而且嗓子也啞了。

那天中午我在春陽曝曬中回家,鳥語花香,我極度疲累簡直要融化在路邊。有那麼一刻,我寧願回到雪地的黃昏裡行路。

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單身,我想,如果情勢使得每段感情都分手了結,一個人自然就單身了,非常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