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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9, 2011

我看災難敘事

說在前面
好久沒有寫 blog 了,這兩天認真在把這學期上「文學、動物與社會」一課
最大的感觸寫成文字,把上課來不及和修課同學分享的,貼到討論看板上去,
覺得這些思考,整理了我從兩三年前以來一直在想的一些問題,
值得回來發在我的部落格上,算是一個里程碑。
也是給過去自己的一個回答。

正文開始
Susan Sontag 一直是位我非常非常欣賞的文化評論家,
幾年前有機會接觸到她的《旁觀他人之痛苦》之後,
「該如何看待災難的照片」便成了我不斷會回去思考的一件事;
加上自己讀的是外文系,幾乎隨時都在讀別人受苦受難的故事,
除了影像之外,我對於描述痛苦災難的文字,也多了一份思考。

常常想,在讀那些故事看那些照片的時候,
我把自己擺在和故事中人相對應的什麼位置?
為什麼有些煽情的照片和庸俗文字會讓我覺得看不下去,
(那種不舒服來自描述的主題,也來自描述的手法)
可是卻有另一種的敘事和影像,說的可能是類似的情節,
但除了讓我流淚之外,卻也燃起我心中的好奇,催促著我去了解某些人,
讓我心痛的同時,也召喚著我心底的某些力量,讓我試著去改變某些事。

這當然不是在說,文學或藝術非得有其功用,
但如果讀完一本讓我覺得人性灰暗的小說,或看完一段讓我嚎啕大哭的影片之後,
我卻沒有因此想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一些事情,
沒有因此而重新檢視自己,去想,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為何不去看讓自己開心快樂的東西就好了呢?
嘻嘻哈哈和哭哭啼啼,一樣幾個小時過去啊。

我的感想,雖主要是回應災難新聞小組的報告,
但比較是我對於一般災難事件的呈現(包括影像與文字)之思考,
並不很完全地可以全盤套到動物災難新聞的呈現上頭。
上課沒有機會與大家分享(不好意思佔用同學發言的時間啦),
我把一些上課快速寫下的片段零碎筆記,
在這裡,列幾個點來談一談我的看法。


The Necessity of Speaking in Metaphors

看到災難新聞小組舉出的好多個動物受難之例,我的感觸很深。
我意識到,對於身體所承受的大小苦痛,對於世上的種種磨難,
我們的語言竟是如此地貧乏。

疼。
痛。

我們的字彙裡,好像就只有這兩個形容詞能夠描述生理和心理不舒服的狀態。
接下來,就只有靠一些情境或動作的具象描繪,
由旁人自行設身處地去想像那種「疼」和那種「痛」究竟到什麼程度了。
『兩隻狗被人從脖子畫了一刀痛苦流血致死』
『三年前牠的兩隻前腳,被捕獸夾夾住,痛苦的牠,在南投東埔山上的工寮、奄奄一息』


Google 一下「動物」、「痛」這兩個關鍵字,查到的都是類似的新聞敘述。 
不要責怪新聞記者了,即使是文學家,也沒能擁有比較豐富的身體字典。 

Virginia Woolf 在 "On Being Ill" 裡頭就說: 


"English, which can express the thoughts of Hamlet and the tragedy of Lear, has no words for the shiver and the headache... Let a sufferer try to describe a pain in his head to a doctor and language at once runs dry."


就算是失戀的錐心之痛,夏宇也只能把它比作蛀牙, 
比作:「拔掉了還/疼 一種/空/洞的疼。」 

用一種身體外顯的疼,比喻心裡摸不著的疼。 


The Power of Imagination 

重點是,看的人或聽的人必須要懂得被拿來比喻、相互指涉的兩種疼痛。 

蛀牙的經驗,我們都有過,因此也不難想像詩中主人翁的失戀之痛吧, 
即便那對他來說可能是獨一無二,沒有人可以體會的。 

我想到宗慧老師說: 


許多見證災難的博物館(德國的猶太博物館亦然)其實多少都有美學化與觀光化的傾向


我記得我看過在 Washington D.C. 的猶太大屠殺紀念博物館, 
裡頭有一些毒氣室和蒸氣鍋爐之類的刑具室,也有集中營生活空間的重建, 
更有一些歷史影片不停地播放著,目的很明顯, 
就是要讓參展的人能夠親身感受並想像這些受難的人民當年所遭受的屈辱和折磨。 

不過,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一個長方形的展間,三面有牆,面對觀眾的那面用玻璃隔開, 
裡頭地上疊滿了幾百雙黑黑破破的,扭曲變形,看起來像是被焚燒或歷經劫難的布鞋, 
文字大約是說,那些鞋子來自波蘭的某個集中營,它們的主人是營中的囚犯,全都被處決了。 

 
(圖片取自:http://www.flickr.com/photos/curtandrew/1262204991/

我站在那個展間前,讀懂文字之後,瞬間紅了眼眶。 

為什麼一堆破鞋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難道比起更真實赤裸的呈現(好比在集中營裡的記錄片或照片), 
這不算是被「觀光化」被「美學化」之後的造作產物? 

其實,剛看到一堆鞋子的時候,我是沒有什麼感覺的, 
因為我沒有「讀懂」它代表的訊息,爛鞋在猶太大屠殺的情境下, 
太沒有辦法讓人有直接、清楚的聯想了。 

就像老師上課播放的那張《犬殤》的封面照片一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想要看懂籠子裡頭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狗狗的腳,但牠的身體呢?又好像不在籠子裡啊! 
如果沒有身體的話,我覺得是腳的地方,那又怎麼可能是腳呢? 
狗狗的身體被扭曲了嗎?是什麼讓牠變成這種令人難以辨認的樣子的呢? 
牠是受了多少不人道的折磨才變成這樣面具全非的呢? 



(圖片取自:http://tw.myblog.yahoo.com/hillsdog2004/article?mid=1036&sc=1

有力量的影像,是會引發你去追問很多問題的,為了要看懂它,要理解它。 

呈現影像的同時,文字的說明也是很重要的。 
如果沒有「犬殤」那兩個字提醒,我可能根本不會去尋找狗狗的蹤影, 
如果沒有老師很快帶著我們解讀那張照片, 
我可能不會那麼快注意到,或甚至無法辨認空蕩的籠下藏著狗狗的殘肢......。 

回到集中營囚犯的鞋子。 
這個讓我無法立刻「讀懂」的影像,讓我困惑,使我駐足, 
在博物館裡快速行軍,走馬看花的流暢動線,被它卡住了。 
(Smithsonian 在 D.C. 有 19 間博物館和一座動物園呢 ,我要拿捏好在每間博物館花的時間) 
我停下來想,那是什麼?停下來問,那是什麼? 

那些不是現在功能多樣的球鞋,或五顏六色的潮鞋, 
只是簡單的白色帆布,沒有多餘的設計,沒有突顯的機能, 
我想像它們的主人,對於鞋子,要求的可能只剩下最基本的保護腳部之功能, 
對於生活,要求的可能也只剩下最基本的,可以呼吸的權利。 
那些白鞋,沒有商標,沒有特色,我想像它們的主人, 
在獄卒眼中,應該也只是一群沒有個性、沒有故事, 
可以隨時被置換取代的,像白布鞋一樣的人們吧。 

失去身體的殘缺狗腳,失去主人的破爛布鞋, 
之所以成為強而有力的災難影像,是因為他們引發了觀者一連串的想像, 
想像這堆死傷數字之後,每位數字,都有它對應到的人、動物,和他們的生命, 
他們和我們一樣,有喜怒哀樂,有愛恨嗔癡。 
是先有了這樣的體認,觀者才有能力去進一步感到疑惑, 
進而提問:「是誰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和尊嚴?」 

因此,白布鞋作為一種象徵,在抗議納粹的殘酷冷血之敘事脈絡下, 
還有另一種沉默控訴的力量,是因為它結合了人們熟悉的日常事物。 

毒氣室的可怕,即使讓我看到了鍋爐,我還是難以設身處地、感同身受; 
然而,一堆布鞋,這是和生活再緊密不過的意象了, 
在災難的情境中,更讓人容易將「被猶太人腳下扒下來的破爛布鞋」和 
「被納綷無情剝奪的生命」做清楚的連結, 
讓我們得以知道,這些曾經受苦的人,是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 
有親人,有故事,有感受能力的人。 

我們看到:他們的鞋,和我們的鞋; 
我們想像:我們的痛,和他們的痛。 

那些破爛扭曲的鞋,遠遠看去, 
彷彿像是滿山谷的,殘肢斷骸。 

(未完待續)